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修辞

原标题：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修辞

《文心雕龙》 资料图片

《修辞学发凡》 资料图片

修辞的意义在于真正将人和动物区分开来。过去常说，人是语言的动物。但语言并非人的专利，有些动物也有颇完备的交流系统，和人类语言的边界并非那么泾渭分明、不可逾越。但恐怕只有人类才能清醒地反观自身的语言行为，并有意识地根据情境进行动态调整。尤其是进入文明社会后，语言运用的自觉性进一步增强并日益理论化、技术化。所以，美国修辞学家埃宁格说：“人是修辞的动物。”人的质的规定性正在于其作为一种修辞性运用语言的动物。在人工智能时代，这个质的规定性更加凸显，它是检验人工智能合格性的重要参考,也是将人和人工智能最终有效区别的铁标准。

东西文明各自都有悠久的修辞学传统，因为说话、作文对于文明的延续、个人的生存至关重要。国外学者考证认为，修辞学起源于公元前5世纪的古希腊，城邦公民的诉讼需求刺激了最早的修辞手册诞生。但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古代的修辞学氛围也极为浓厚，在宗教、外交、文艺各领域都留下了丰厚的修辞学遗产。诸子百家都有自己独树一帜的修辞论，后世历朝历代都热衷于修辞意义上的诗话文论的探讨。其中，刘勰的《文心雕龙》、陈骙的《文则》更是中国古代修辞学的两座高峰。这是另一种形态的修辞学，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东西方修辞学也有很多共通的地方。虽然汉语现代修辞学是在西方修辞学的启发下建立起来的，但是西方修辞学只是个引子，没有古代传统修辞思想的牢固根基和持续滋养，很难想象汉语现代修辞学能够凭空产生。

当前，汉语修辞学研究的现状并不尽如人意。但如果就此认为修辞学不重要，没什么好研究的，那实在是一种误解。哲学家尼采认为，语言就是修辞，修辞是我们生存的方式。人类语言思维的底层框架就是修辞的。

比如隐喻思维，我们可以通过日常语言里的概念隐喻观察到它几乎是无处不在，如“他话里有话”就是容器隐喻（话语是容器），“推动事业进步”就涉及路径隐喻（发展是道路）、本体隐喻（事业是物体）等。再如转喻思维，其重要性几乎和隐喻思维旗鼓相当，如“坐在草地上”，可能只是占据了草地的一角，是以部分代整体的转喻。正是对隐喻和转喻的深入探讨，支撑了西方认知语言学长达数十年的发展。

其他不少修辞现象都值得深入挖掘、研究下去。例如双关，其实每句话都有个语境相关性的考量，跟语用学中的“关联准则”密切相关。语言是抽象的符号系统，必然要求有比喻之类的还原、增强形象性的手段。因为“言不尽意”，语言表达也常会因为偏离本意而导致夸张。而委婉、讳饰更是考虑到听话人感受的交互主观性的辞格。这些传统修辞学标志性的研究对象，都关系到人类交际甚至是人性的根本性的东西，必须要在新的高度、用新的方法加以系统考察。

修辞更是一种思考方式。德国语言学家洪堡特认为，语言活动是一种创造能力，这种语言创造能力是人类精神的一种基本特性，它使说话者能够无限地运用他们所掌握的有限的语言手段。“创造”的核心正是修辞；“无限”正是陈望道先生在《修辞学发凡》中提出的“题旨情境”。“题旨情境”是衡量修辞的根本依据。习近平总书记在考察中国国家版本馆时指出：“我们写文章，一下子用五六个排比句、五六个成语就好吗？不一定，关键是要从中选出一个最准确的、最好的词，而不是‘抖书包’、‘掉书袋’。”适应题旨情境需要积极的修辞努力。内容的发明、材料的组织、呈现的视角、言说的顺序、详略的安排、风格的谐调，整个交际过程自始至终、方方面面都要贯彻修辞的思考。袁毓林教授曾指出：“修辞不仅是一种语言技巧，更是一种运用语言的智慧，一种人生的态度和处世的哲学。因此，我们也可以借助修辞的努力和锻炼，来更好地感悟人生与体察世界，以期获得思想的自由与精神的超越。”修辞的思考、修辞的行为促进并构成了我们通过语言符号认识世界、融入社会、完善自我的全部活动。相应的，修辞学研究也应该从对语言技巧的过度关注中解放出来，在更大的平台上放光发热。

回望现代修辞学的建立和发展可知，修辞学绝不是一门普通的语言学学科。中国现代修辞学是伴随着中华民族的救亡图存和觉醒，由无数热血知识分子，抱着救国救民的热忱，汲取新知而建立起来的。它在中国步入现代化的进程中，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各种新兴的修辞形态（演说修辞、白话修辞）及相应的修辞学研究，推动了民主、科学的发展，促进了现代的文化觉醒。修辞学在促进民主革命、传播科学精神和建构民族语言文明多个方面推动着中国现代社会的不断进步。可以说，修辞学研究的初心是服务国家、服务社会、服务人民。

可见，汉语修辞学研究从诞生以来就是有中国特色、中国风格、中国气派的语言学研究。修辞学关注语言的运用，和社会生活息息相通。修辞学研究一直和时代合拍、和人民共命运。在新时代，汉语修辞学研究需要更大的发展。

语言是抽象的，表达是具体的；语言是有限的，情境是无限性的、不断发展的。这给修辞学的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正如陈望道先生所论：“我们现在处在一个不平凡的时代，新事物、新工作、新思想、新生活层出不穷。语文的表达能力，应该同这个日新月异的伟大时代相适应。一定要充分表达这个时代的一切。”“我又以为一切科学都不能不是时代的，至少也要受时代所要求所注重，及所鄙弃所忽视的影响。何况修辞学，它的成事成例原本是日在进展的。成事成例的自身既已进展，则归纳成事成例而成的修辞学说，自然也不能不随着进展。”汉语修辞学有着辉煌的过去，也必定能在新时代取得新的更大进展。

（作者：霍四通，系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望道研究院副院长）